為何輿論總會覺得自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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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我們在《無知的力量:為何我們總會覺得自己無所不知?》這篇文章裡說到了「人們為何總是覺得自己無所不知」的原因,因為大多數的人都覺得自己懂的很多,但事實上,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卻少得可憐,只是我們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

之所以會產生這種現象,就是因為人類其實非常難意識到「自己對於問題的理解有多麽淺薄,和社會議題其實具有很高的複雜性」,這些內容都是需要齊心協力的共同討論,而不是堅持己見的一意孤行能解決的。

正因為察覺不到自己知識的侷限性與貧瘠,所以總會把自己淺薄的理解當作事情的全貌,覺得「事情不就這麼簡單,到底為什麼不這樣那樣做就好了,真是一群無能的笨蛋!」因此也總喜歡對各種問題指手畫腳。

在心理學上,這個現象其實有一個專有名詞——達克效應(D-K effect」。

指的是一種「能力欠缺的人容易產生的一種自我優越感,總會自以為自己比真實情況更優秀」的認知偏差。

能力欠缺的人無法認識到自身的無能,不能準確評估自身的能力。
此外研究還表明,真的非常能幹的人反而會低估自己的能力,錯誤地假定他們自己能夠很容易完成的任務,別人也能夠很容易地完成。

對!就如同 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裡寫的那樣:「愚蠢的人總認為自己很聰明,而智者卻明白自己的無知。

那麼為什麼我們明明就很無知,卻總會有無所不知的錯覺呢?

答案有兩個:「群體生活」和「網路普及」。


首先是「群體生活」。
在群體生活的情況下,每個個體都可以透過集體的智慧來思考與行動,這才是人類文明能夠越來越進步的原因。

以上週的「馬桶」為例,我們不需要知道馬桶是以什麼原理運作,只需要知道「按一個按鈕就能把髒東西沖走,當沖不走的時候應該要找誰來修」就夠了。正因為我們「理解的很淺,但卻能很好的使用」,所以當時間一長,我們就會不自覺得自己對這個東西其實很了解。

你看到這邊可能會問:「怎麼可能!我對馬桶一無所知啊!我怎麼可能會覺得自己很了解?」

但你應該要反思一個問題:「如果我沒問你對於馬桶的了解有多深,那麼你真的會察覺到自己對馬桶一無所知嗎?」
絕大多數人其實都不會,因為「我們用的很好」,所以就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對馬桶很「熟悉」,然後就進一步地把這種「熟悉當成了瞭解

這就是群體生活的特徵,一名刀工很好的師傅不一定知道刀具的鍛造過程到底有何不同;一名海產廚師不見得就真的對漁獲瞭如指掌。
因為知識在傳統上是一種群體社會的互助合作。在一個群體中,某個人知道如何料理火雞,另一個人則知道如何修理漏水的水槽。

因此,當我們看到廚師們能夠煮一手好菜、咖啡師能夠煮出一杯好咖啡時,並不會覺得那些技藝有多麽困難,所以人們也會產生「那些東西憑什麼賣那麼貴」的感覺!

直到我們真的親手下去做,才會發現自己對於這些東西根本就不瞭解,都只是我們以管窺豹的臆測罷了!

前後的關係就好比是「很會賽跑的馬,和很會設計賽道的設計師」一樣。

賽馬是很會跑沒錯,但賽馬未必知道怎麼樣的賽道適合什麼樣的馬;或是怎麼樣的設計能夠讓馬有最好的發揮。
從這點來看,我們或許可以去反思那些「成功的企業家應該要出來選市長、選總統」的聲音。

成功的企業家真的適合成為政治領導人嗎?
這就端看他們是「賽馬」,還是「賽馬場的跑道設計師」了?
因為會跑的選手不見得知道如何制定適合競爭的遊戲規則和賽道。

我們都在某種程度上把勞心的事託付他人。當新資訊出現時,我們會自動把「記憶事物與概念」的責任分配給社交群體裡的成員,我們自己記得某些事,也信任其他人會記得其他事。想不起正確的名字或如何修理壞掉的機器,只要去找負責記得這些事的人就好。不管遇到任何事,我們不只知道自己腦袋裡的資訊,也「知道」社交圈裡其他成員負責哪些資訊。

這種透過「交換記憶系統(transactive memory system)」分攤資訊的傾向,是在面對面互動的世界裡發展出來的。其中,人類的大腦是資訊儲存的最佳工具。只是現在那個世界已不復存在,隨著網路的發展,人類大腦已經從主角退居成陪襯角色。


其次是「網路普及」。
現在請你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我現在問你一個國中時學過的歷史事件,或是一個去年發生過的政治事件,你覺得哪一個你比較有把握回答?」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應該都會選擇「去年發生的政治事件」來回答才對,因為那離我們比較近,所以印象也比較鮮明嘛!

但是研究的結果顯示,有近五成的人在學生時期學過的歷史問題上反而有較高的準確率;有近四成的人在這兩種問題上的表現一樣差;真正在近距離事件上表現出優於歷史事件的人數其實並不多,人數不到兩成。

我們之所以會覺得「自己對最近發生的事情比較有把握」,除了時間上的距離感外,還有另外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谷歌效應(Google Effect」,也就是「如果我們太容易獲得某些信息,我們就越不容易記住這些訊息。

研究發現,當人們面對一些關於常識問題時,我們的第一反應總是考慮網路和電腦,而不是在記憶中尋找答案。

而「如果我們相信我們可以在網路上找到這些訊息,那我們就會認為我們知道這些訊息。
縱使我們其實不知道,也會認為自己知道

這麼說你可能還覺得有點不可置信,但我舉一些例子你就會明白了。

例如:你不需要記住某人的生日,因為臉書會提醒你誰在今天生日;
有了google map的幫助,你就不必記憶如何到達某個地方。

2015年的時候,卡巴斯基實驗室做的另一項研究也發現:

超過71%的人不知道自己孩子的電話號碼;57%的人不記得自己的工作電話;49%的人不知道自己另一半的手機號碼。

換句話說,在現在這個時代,因為我們有了科技,所以我們就不會記得那麼多了,因為科技會給我們很多「知道的錯覺」。畢竟,科技現在就像是隨身硬碟一樣,是我們大腦的延伸
所以,在你身邊有手機的時候,你並不會察覺到「自己不知道誰的手機號碼」。

而在2011年時,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認知科學家 貝琪·史巴洛(Betsy Sparrow也做了四個和「記憶認知」有關的實驗:

實驗一,受試者們分別被要求回答一組簡單問題和一組複雜問題,然後接受反應時間的測量。
在回答複雜問題時,受試者們對於googleyahoo等代表著搜尋引擎的名詞的反應時間相對較長。這說明,當受試者們需要獲取信息的時候,普遍會聯想到搜尋引擎;

實驗二,受試者們被要求閱讀電腦螢幕上的句子並且儘可能記住這些句子。
其中一部分的受試者被告知這些句子會被存儲;但另一部分受試者則被告知這些句子會被刪除。
結果發現,相信句子會被刪除的受試者們會更容易記住那些曾經閱讀過的句子。
換句話說,當我們知道未來還有可能會接觸到某個訊息時,對這項訊息的記憶效果就會變得比較差;

實驗三,受試者們被要求在電腦上輸入句子,三分之一的句子會在輸入完成後顯示「已保存」;三分之一的句子會顯示「已保存在(XX文件夾)」;三分之一的句子會顯示「已刪除」。
結果與實驗二雷同,在接下來的測試中,顯示「已刪除」的受試者們的記憶效果最好;

實驗四,受試者們在電腦上輸入句子時會被清楚告知句子被保存在某個文件夾。
結果發現,大部分的人都記住了句子被保存在哪個資料夾,但卻不記得句子的具體內容。
有將近30%的人只記得放在那個資料夾而不記得該項資訊的內容;而記得資訊卻不記得存放在哪裡的只有10%左右。這就好像是搜尋過的資訊雖然不記得了,但卻記得自己是在那個網頁找到的一樣。


在上述的這些實驗中,即使明確要求受試者把資訊牢牢記住,結果也一樣不變。
這種把資訊分攤給身邊的共生體的本能似乎太強大,以致於當知道有一個數位大腦(網路、雲端)在身邊時,人們就會無法記住事件的真實內容與細節,只會記得一些模糊的刻板印象與感受。

這些實驗的結果都指向一件事,那就是:「相信電腦已儲存資料的那組,記憶的表現最差。

當電腦取代了各種專業人士(例如:漁夫、廚師、咖啡師、賽馬跑道設計師……等)交換記憶夥伴,將原來的資訊負擔分攤給網路和雲端,而不是記在自己腦袋裡時,那麼當網路上知識的容量越龐大,人們就越會自以為無所不知。

Google和維基百科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當網路變成我們大腦的延伸時,記在自己心裡以及他人知道的事也就徹底改變。
現在,從網路獲得資訊,有時比從自己的記憶裡提取還快,當搜尋結果立刻就從手機螢幕上跳出來,這就會導致了個人記憶與分散於網路中的大量資訊的那條界線開始變得模糊,讓人們更容易以為自己無所不知

你看,過去我們要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博學其實很容易,只要看一個人的談吐中的知識含量到底有多少就能夠窺見一二;但現在卻很困難,因為知識可以透過手機信手捻來,以至於大家都覺得自己非常的「博學」。

而網路時代的這種「博學」的錯覺和傳統博學的最大差異在於:
傳統的博學者會因為自己的博學而認知到自己的不足,發現自己是懂越多,反而越覺得無知。」就好比是「圓」一樣,當圓的半徑越大(代表懂的越多),那麼圓的周長就會越大(代表接觸到的無知也就越多);

因為「谷歌效應」而覺得自己博學的情況則不同,他們毫無任何真實的知識基礎,只是「以為自己知道」,因此反而會因此膨脹自己對於知識的自信心,認為自己無所不知,認為什麼事情都一清二楚,是非分明

 

有了本週和上週的這些背景知識,我們就可以來回答今天的題目了:「為何輿論總會覺得自己是對的?

因為人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卻又過度高估自己的知識含量(達克效應」,再加上「唾手可得的搜尋引擎加強了我們自以為有知的錯覺(谷歌效應」,因此我們總會覺得這世界是如此簡單,只要這樣、那樣就能夠完美地解決問題,所以不按照自己理想行事的人不是壞,就是笨。

雖然網路幫助人們看到更多元化的資訊,但是當社群媒體逐漸融入日常生活,而這些社群媒體又基於特殊的演算法呈現時,結果就是選擇性地決定民眾看到的資訊內容,因此就產生了「回聲室效應(Echo Chamber 

也就是:「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中,一些意見相近的聲音不斷重複,並以誇張或其他扭曲形式重複,讓處於相對封閉環境中的大多數人認為這些扭曲的故事就是事實的全部。

社群媒體中的「封閉環境」,就是社群媒體的演算法為每個人「量身設計的『同溫層」。
而這種演算法對人們相信什麼的影響就叫做——過濾氣泡現象(Filter Bubble」。

正因為如此,臉書或其他社群媒體的演算法便能夠直接影響用戶所觀看到的訊息。
社群媒體會經由演算法先篩選出「他們認為用戶想看」的動態消息,接著這些訊息才會出現在用戶的動態消息上。而演算法的計算基礎則來自於用戶先前的行為,包括用戶訂閱專頁、與友人互動的頻率(按讚、分享、留言)及是否點閱內容觀看。

而「迴聲室效應」的重點在於用戶的個人選擇,個體會選擇與自己立場相近的人成為好友,所以看到的朋友分享訊息跟自己立場相近;或是反過來,用戶從臉書朋友中看到的立場來決定自己的立場。

網路媒體(例如:臉書和 Google )可以藉此來避免民眾看到與自己價值觀不符,或不感興趣的內容,導致民眾身處多同質性高的言論環境中。也因此,「回聲室效應」會讓大眾更容易接觸到和自己意識形態相似,或是價值觀相符的資訊,進而使得民眾得到的網路訊息越來越趨單一化。

無論是哪一種,當人們看到臉書好友分享訊息的都是一些相似立場時,人們便會以為社會上的主流意見皆是如此。

 

不管是迴聲室效應或過濾泡泡,儘管成因不同,但造成的共同結果都是一樣的:

使用者會沉浸在一個同質性非常高的內容群體中,甚至誤認為這個群體中所認同的價值就是社會上的主流意見。

因此,許多學者表示,暴露於多元言論和價值觀的機會,對於民主社會養成會有正面影響,包括提高民眾對政治事件的興趣、增加對不同言論立場的包容性,以及提升政治知識……等;但處在同質性過高的言論環境下,則可能會造成像是「態度極端化」等負面影響。

遺憾的是,雖然網路的初衷是想讓人們獲得更多元的聲音,以及更健全的資訊,但是社群媒體造就的並不是學者們所樂見的「多元社會」,而是與其相反的「極端對立社會」。背後的原因就是我們這兩週所介紹的內容。

最後,在經過這兩週的內容後,還是想請你反思一個問題:

你的意識形態究竟是真理?還是只是你的自以為?抑或是群體給你的回聲結論呢?

 

以上,就是本週的《發現新視界》,我們下回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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