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總是自以為是

你好,歡迎來到「開卷有益」。

今天要為你講述的,是新主題「人性的善與惡」的第二本書 ——好人總是自以為是》。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專欄曾經介紹過一本《象與騎象人》和其作者 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今天這本《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其實也是出自這位作者的手筆。

作者是道德心理學的核心學者,同時也是正向心理學的著名學者,目前在紐約大學的史登商學院擔任倫理領導學教授,被稱為「21世紀最不該被忽視的心理學家」。

從《象與騎象人》的道德心理學架構出發,作者進一步寫出了這本《好人總是自以為是》。
基於「人類的感性思維如同一頭大象,而我們的理性思維就像是上頭的騎象人,騎象人只能服務大象、建議大象,但卻不能指揮大象最終要走向哪去」一樣,我們的理性也是為感性服務的,換而言之就是:

直覺先來,而策略推理在後」。

作者想透過本書傳達的道理也很簡單,就是「人類遠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理性」。

因為就連在做道德判斷時,我們依靠的也只是腦中的感性直覺,而不是自以為的理性分析。因此,生活在不同社會環境中的人會有不同的感性結構,於是我們對於道德問題才會有那麼大的差異

基本上,我們只是「先用感性直覺對事物作出好惡判斷之後,再動用理性思維為我們的好惡編織合理化的藉口,好讓自己看起來很理性而已」,這也就是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總會產生價值判斷的分歧,並且總是堅持己見,還會試圖批判或說服他人的原因。

如果你覺得這種說法很荒謬,覺得自己才不是這種人,那我們不妨先來思考一些道德問題:

問題1某戶人家的狗在門口被車撞死了,而這家人早就聽說過狗肉很好吃,那麼既然現在狗已經被撞死了,不趁機吃吃看也是浪費,於是就把狗的屍體切來煮一煮當晚餐吃了,而且沒人看到他們的行為

問題2有個男人每週都會到超市買一隻全雞,而在煮雞之前,他會用這隻雞來自慰,然後再煮來吃

問題3有個女人在清理舊衣櫃時發現了一面老舊的國旗,而她剛好需要一條抹布來清理浴室,於是就把國旗裁開成一片片的抹布

問題4茱莉和馬克是一對姊弟,他們在暑假時一起到法國旅行。某天晚上,在酒酣耳熱的意亂情迷之下,他們兩人覺得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做愛應該會很有意思,而茱莉本來就有在吃避孕藥,但為了保險起見,馬克當晚還是用了保險套;

問題5某個男人在自殺網站上徵求一位自願被他吃掉的人,而剛好某個想自殺的人看到了這則訊息,也真的前去找男人,讓男人把自己殺死之後吃掉

對於以上五個問題,你覺得這些行為是否是不道德的?為什麼?

你有沒有發現在我問你「這些行為是否是不道德的?為什麼?」之前,你就已經對其中的某些問題產生了噁心感,然後在我問你「為什麼認為這些行為是不道德」時,你才會開始構思認為這些行為不道德的「理由」

對,這就是因為我們在做道德判斷時,總是「直覺先來,而策略推理在後」的緣故。
我們只是透過事後編造的理由來合理化自身的好惡,假裝自己非常公正、客觀和理性而已。

好,下面我們就以三個部分來為大家解說這本書。

 

一、道德從何而來?

如同前面提到的例子與《象與騎象人》裡的內容一樣,作者在這本書中再次重申了一個觀點:「我們總是先用感性下了判斷之後,再用理性為自己的判斷找藉口。」

你看,前面某些可能會讓你反感的問題(例如:吃掉死去的狗、用雞來自慰、姊弟做愛)其實並沒有傷害任何一個人,也沒有損害任何公平原則,但卻仍舊會讓你覺得「這種行為是不道德的」,這是因為我們的道德判斷並不是理性分析的結果,而是透過我們的感性直覺而下的判斷。

1999年時,普林斯頓大學的心理學教授 約書亞·格林(Joshua Greene曾做過一項實驗,他設計了20個比「電車困境」(可參照正義:一場思辨之旅裡的內容)更為複雜的道德難題,讓受試者們表態是否贊同這些充滿爭議的做法。與此同時,他還對受試者的大腦進行核磁共振掃描。

結果發現,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當受試者們進行道德判斷時,大腦裡那些與情感活動相關的區塊會表現得比平常還要活躍

針對這個研究結果,格林的結論是:「人們在做道德判斷時,依靠的是面對問題時所產生的強烈感受與直覺。而聰明的哲學家們透過理性編造了一些說法,好讓我們有種錯覺,認為這些感覺其實是有理性意義的。

多倫多大學的另一項研究還進一步顯示:「我們的道德判斷非但不理性,而且還會受到我們所處的環境影響」。

研究人員向受試者們發問券,問他們一些和「道德純潔」有關的行為的看法,例如:色情與毒品問題。

結果發現,如果讓受試者們在受訪之前用肥皂洗手的話,那麼受試者對純潔問題會越嚴苛,越無法容忍任何不純潔的道德污點。

除此之外,研究還發現「這種環境的影響居然還是可逆的」。
研究人員讓受試者們回想自己曾經犯下的道德污點,或是抄寫他人曾經犯下的過錯的經歷後,讓受試者任意從回饋品中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結果絕大多數的受試者都選擇了「清潔用品」。

對!就像莎翁筆下的馬克白夫人一樣,人們會透過一些看似無關,但實際卻具有某種象徵意涵的行為來降低自己的道德罪惡感。在心理學上,這就叫做馬克白效應(Macbeth effect」。

由此可見,感性直覺在我們進行道德判斷時扮演多了重要的角色。

 

看到這裡,雖然上述的那些問題可能會讓你覺得噁心,但你的理智是不是在一旁告訴你:「這些行為在道德上沒有問題,你必須尊重人們做出這些選擇的權利」?

那你有想過「雖然讓你感到噁心,但卻迫使你做出『這些行為並沒有違反道德』」的這種「理智」判斷的原因嗎?

其實不只你有這樣的感覺,許多來自「西方(Western)」、「受過教育(Educated)」、「屬於工業化社會(Industrialized)」、「富有(Rich)」且「民主化(Democratic)」的人群(縮寫為「WEIRD(怪異)」)也是如此,而他們恰巧是歐美學術的主要研究對象。

正因為近現代的社會科學研究對象都是這類族群,所以得出的結論自然就有侷限性,並不那麼適用於所有群體。因此才會導致社會對那些稍讀幾年書的「覺青、知青、文青……XX青」感到反感,認為他們都是一群不食人間煙火,只懂得從書上所學來論議現實的書呆子、學究。因為這些「怪異人群」只將不「傷害他人」和「違反公平」標準視為道德的基本要求。

那麼除了「傷害」和「公平」原則之外,我們還受到哪些不同的道德影響呢?

 


 

二、六種道德味蕾

就像我們吃東西會有酸、甜、苦、鹹…..等味覺,而且感受程度也會因人而異一樣。
各種影響我們道德判斷的原則就好比我們舌頭上的味蕾,是為了在人類社會中更好地生存而演化出來的生理特性。

我們之所以會覺得是不道德的,但另一個人可能覺得這沒有什麼,就是因為我們每個人的「道德之舌」不一樣,因此在對事件作出判斷時,才會「嚐到不同的道德味道」。

1、關愛/傷害

這是我們在照顧脆弱的孩子們所發展出來的道德特性。
這種特性已經深深地刻入了人類的道德情感之中,以至於我們看到任何哺乳類的幼崽時,都會覺得他們「可愛」,為的就是能夠讓更多的基因延續下去。而演化也會更青睞那些「能對他人的需求與痛苦更快地作出反應」的人。這同樣也是為了基因的延續。

換而言之,「關愛/傷害」是為了因應「關懷脆弱兒童」這項適應難題,使我們對感知他人的受苦和需求的能力變得更加敏銳,因此我們才會那麼樣的鄙視殘忍行徑,同時也會想關懷那些受苦的人。

2、公平/欺騙

「公平/欺騙」是為了因應「獲得合作的報償,並且不被利用」這項適應難題,讓我們能分辨哪些人可能是合作互利的好夥伴與壞夥伴,透過對種種跡象的道德判讀,讓我們得以躲開或懲罰叛徒。

人類這種社會型生物是需要合作的,因此,懂得知恩圖報的個體更能夠獲得社會其他成員的尊重,也更容易繼續和其他人合作獲利。
如此一來,我們就會對可信的對象產生好感,對不可信的對象產生憤怒,甚至是噁心的道德感受。

3、忠誠/背叛

「忠誠/背叛」是為了因應「組成並維持聯盟」這項適應難題,這種道德原則讓我們能認識到什麼樣的行為代表一個人沒有團體精神,使我們信任並獎勵那些忠於團體的人,並想要傷害、放逐,甚至是殺死那些背叛我們團體的人。

這種道德情緒是在「鞏固群體」的過程中出現的。人類對叛徒的憎恨古已有之,有時候甚至會超過對敵人的仇恨。因此,無論是在哪個國家,愛國主義都是道德中的基本成分。

4、權威/顛覆

「權威/顛覆」是為了因應「在社會的階級制度中建構有益於我們的關係」這項適應難題,讓我們學會分辨哪些跡象代表著「位階」或「地位」,而哪些跡象又代表了該行為對行為者所擁有的地位而言是不是恰當。

因此,在不同社會與不同文化背景下,不同的人對於階級與應有的行為會有不同的認知,但也有些行為是無論走到哪裡都不能被接受的。

5、聖潔/墮落

「聖潔/墮落」是為了因應「雜食者的困境」以及「在充滿病原體與寄生蟲的世界裡生存」這兩項適應難題。這項道德原則包含了行為免疫系統,可以讓我們識別外在的各種象徵物語威脅,並督促我們保持謹慎的態度,使我們能對於不同的事物給出極端的評價(正面或負面),同時也能凝聚團體社會的向心力。

關於聖潔與墮落的道德感,最明顯的就是「噁心感」。
這種感覺是在演化的過程中形成的,人類作為雜食動物,必須具備分辨食物是否安全無毒的能力。而噁心感的出現,正好能為我們更好地選擇食物,應對病菌與寄生蟲的威脅。

6、自由/壓迫

個體想要獲得支配地位是一種生物本能。
所以,只有對權威的壓迫行為敏感,個體才能盡可能地保全屬於自己的資源
而這樣的個體才更可能存活,並將這種反抗壓迫的基因傳遞下去。

前面說的「吃掉死去的狗、用雞來自慰、姊弟做愛、吃人協定」多少都挑戰了這六種道德情感。
吃掉死去的狗挑戰了「關愛/傷害」,因為怎麼會有人忍心吃掉飼養多年,和你有著深厚感情的可愛生物?很多人之所以成為素食主義者,也是因為他們的「關愛/傷害」道德感非常強烈的緣故。

同理,「把國旗當抹布」的問題之所以會觸動某些人的道德意識,就是因為他們挑戰了「權威/顛覆」原則;
而「吃人協定、用雞自慰、姊弟做愛」則挑戰了我們的「聖潔/墮落」原則,於是給了我們一種不對勁,甚至是噁心的感覺。

所以很多時候,道德判斷並不是什麼「我對你錯」的差異,而是因為「感覺道德」的舌頭在道德味覺的比例上有所不同,因此才讓我們對「這件事和不合乎道德」有這麼大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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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不同程度的道德味覺組合,我們可以將社會粗分成下面(三大類:

1、自主倫理觀

人是獨立的個體,有因人而異的慾望、需求與偏好,只要不過度彼此干擾,社會應該發展權利、自由與正義等道德觀念,以讓不同人滿足以上慾望、需求與偏好。例如:「怪異人群」。

2、社會倫理觀

人是各種組織(國家、軍隊、公司、部落族群、家庭姓氏、宗教團體)的成員,每個成員有義務扮演好個人角色以保護這些組織與團體。於是發展出愛國、階層、名譽名聲等道德相關概念;為自己而活是自私又不受歡迎的,而是奉獻給組織團體,乃至於犧牲,則是備受推崇的偉大精神。例如:勞工階層、日本人。

3、神聖倫理觀

人不是動物,而是上帝的子民,身體是聖殿,行為舉止要合宜,不能使造物主蒙羞、違反宇宙的神聖秩序。發展出的觀念有:聖潔與罪惡、純淨與汙穢、高尚與墮落等。人要對抗私慾,有慈悲心去渡化眾生。即便故事情節沒有受害者或因私利而傷害團體,還是會使人產生強烈情緒反感。例如:宗教信徒,種性社會觀念,人會輪迴受到審判轉世 。

 

你看,就算你自認為是非常理性、進步的公民,你也不會只受自主倫理派的影響,我們每個人多少都會受到各種不同的倫理道德的薰陶。而這些薰陶一旦碰到合適的時機,就會凸顯它們對我們道德判斷的影響。

例如:

自由派(民主黨/偏左)關心的議題有:種族公平、公民權益、政教分離
保守派(共和黨/偏右)關心的議題有:效益利益、社會秩序,反對墮胎同性戀

而他們的道德味覺有不同的比例分配,因此就會對同一個事件產生不同的價值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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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兩派其實都衷心想創造美好理想社會,所謂的個人見解其實潛藏著各種可能性,人人心中都有左派與右派,只是比例不同。

所以,每個人看別人都覺得異常,所謂的標準永遠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因為人其實很難認清自己的那把道德量尺其實是歪的。因此,如果真要說自己是理性中立,那就不要用自己內心那把道德的尺來衡量別人。

 


 

三、道德使我們團結,卻也使我們盲目

作者認為,演化是在「個體與群體」等多層面上發生的。
在個體層面上,人類會像黑猩猩一樣競爭;
但在群體上,人類也會像蜜蜂一樣合作,共同與其它群體、部落做競爭

這種競爭並不見得是你死我活的戰鬥,而是「誰能夠更高效的比資源傳遞給後代基因」的對決。

作者認為,人類在90%的情況下是黑猩猩,注重個人利益超過全體利益;
但在剩下的10%裡則趨近於蜜蜂,會為了群體利益而攜手合作

而促使人類合作的契機就是「蜂巢開關」。

蜂巢開關有很多種,而一旦我們打開開關之後,就自然會追逐一種「群體歸屬感」和「在群體之中實現自我價值的感覺」。
例如:到偏遠地區做志工、加入某些社會團體為公益奔走、在酒會上隨眾人起舞做一些瘋狂舉動、在萬人膜拜的法會裡信奉師傅……等。

那麼我們為何會堅持「我是對的,而你是錯的」這種道德判斷,並且總想批判或說服他人呢?

因為每個人看重的道德原則(上述六種)的比例都不一樣,但我們天生的群體屬性卻會讓我們和我們共享道德原則的人群走到一塊,從而形成宗教與政黨。作者認為天擇的演化動力留下了那些具有強烈團體感的個體,因為當我們的炮口一致對外時,最能夠萬眾一心,力量也會更強。因此,我們天然會有拉幫結派、尋求共識的傾向,所以雖然道德使我們團結,卻也使我們變得盲目。

之所以說「道德是盲目的」,就是因為「道德情感在前,而道德推理在後」。
以至於我們經常無法設身處地地理解他人看重的道德原則,甚至無法理解「我們彼此之間的分歧並不是出在分析與推理上,而是在對道德的感性認知上」。

而且,道德其實是一種相對的概念。
所以,不同偏好的道德原則與人群屬性,便能夠將我們帶往任何方向。
於是,群體之間的隔閡就會越來越深,而成見也將越走越遠。

最後,附上作者在TED的演講

 

 

 

以上,就是本週的「開卷有益」,祝你週末愉快,我們下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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