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人格分裂的儒家精神」

當我們回顧整個中國歷史,應該會對一個問題感到困惑,那就是:

為何這些儒家知識份子總是說一套,但做的卻是另一套?

要理解這種「儒家精神的人格分裂」問題,我們就必須從一個更根本的基礎著手,那就是「制度的差異」。也就是「封建制」與「郡縣制」的區別。

中國古代有兩篇討論「封建制」與「郡縣制」的文章,一篇是 曹冏的《六代論》,另一篇是 陸機的《五等諸侯論》

我們先看 陸機的《五等諸侯論》,開頭說:

夫王者知 帝業至重,天下至廣。廣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獨任。任重必於借力,制廣終乎因人。故設官分職,所以輕其任也;並建伍長,所以弘其制也……」。

意思是說:「因為天下太大了!責任太重了!君王要設置官員、分派職責來減輕自己的負擔!要分封諸侯,才能形成完善的管理制度。」

那麼為什麼要採舉「封建制」而不是「郡縣制」呢?

因為「郡縣制」就好比是幫皇帝打工
所以這時候追求的就是「個人的表現」,需要立刻、明顯的成果,因此很容易造假、做表面功夫。他們並不關心長遠的收益,只關心現在對他有沒有好處
而且就算你做得再好,當你任期結束,那麼這些也都不會是你的;

但「封建制」就不同了!
因為「封建制」是「世襲」的,你家世世代代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收取這片土地上的稅收,所以很自然的會用心經營這塊土地。因為一旦沒做好,那麼自家的祖業也就沒了,所以關心程度就會自然上升。

正因為如此,曹冏在《六代論》才會說:

治理國家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不能用人唯賢,還必須『用人唯親』,分封自家子弟。

那如果不採取「封建制」,而用「郡縣制」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其實歷史已經不斷向我們演示了這個結果,那就是「權臣能夠輕輕鬆鬆地篡位」。

當然,雖然「封建制」有它的美好立意,但 陸機在《五等諸侯論》中也提到:

願法期於必涼,明道有時而暗。

意思是說:「再堅固的東西也會壞,這是自然規律,無法避免。」
所以無論一個制度再怎麼完善,也一樣可能會導致亡國。

但縱使如此,「封建制」在相較之下,還是比「郡縣制」要來得穩固、安全。

在一般人的認知裡,總覺得歷史上的改朝換代,往往都是因為君王的暴政不得民心,引發天怒人怨,迫使人民揭竿而起。但這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在真實的歷史裡,改朝換代很少是因為農民的起義而造成的
更多的情況是權貴搞政變,和軍人搞兵變
只有這一類的潛在危險,才是值得統治者們留心的。

那麼要怎麼防範於未然呢?
傳統上有兩種派別,一是「道德派」;二是「制度派」。

所謂的「道德派」就是認為要「加強道德教化」,使民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彼此各安其位;

而「制度派」則認為「制度設計」才是王道,認為一切問題的根本就是「制度」。

你可能會覺得儒家是「道德派」,但這種觀點只能說是「對了一半!」

因為「後期儒家」才是「道德派」,但「前期儒家」則是「制度派」
那要怎麼分「前期」與「後期」呢?

很簡單,自周代滅亡之後的儒家都是「後期道德派」。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套道理雖然是 孔子說的,但 孔子一生的終極目標是:「復禮」。
而這個「禮」,就是自周公創立的典章制度,「封建制」也是這個「禮」的其中一個環節。

但是到了秦漢以後,社會結構變了,孔子心中那個理想的制度基礎消失了,國家變成了「郡縣制」。

要知道,「儒家精神」這種意識型態的根源是周代的「封建制」,而且儒家文化的大宗師 孔子根本就沒見過「郡縣制」啊!

所以這種「源自於封建制度的儒家精神又該何去何從呢?」

對!儒家精神只能脫離制度,純談「道德」,於是逐漸給人一種迂腐的印象。

所以在秦漢以來的「郡縣制」制度底下,打從心裡接受儒家思想的人,就註定無法適應現實世界。

若想要在真實世界裡活得風生水起,那就只有一種做法,那就是保持一定程度的「人格分裂」

必須分裂成不同的人格與精神,而且彼此之前還能夠無縫接軌、自圓其說。

「說一套」的時候,連自己都能被自己的說法所感動;
「做一套」的時候,也能夠完全不為道德良心所牽制。

所以,當你在閱讀儒家經典的時候,最好不要以經典論經典,把裡頭的那些道德格言拿起來就猛背。而是要理解經典之外的時代與制度的變遷,才能避免自己陷入刻舟求劍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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