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如何產生美感?

你好,歡迎來到《發現新視界》。

本週要跟大家聊的是一個大家都在說,但卻少有人認真細究的問題,那就是「美究竟是什麼?

當然,我們今天要談的美學,並不是「個人審美感」的那種主觀感悟,而是理論化的美學系統;
但雖說是理論化的美學系統,卻又不會以哲學那樣用文謅謅的方式表達。

美學離我們遠不遠呢?
說遠不遠;但說近,卻也有些距離。

例如:你應該多少都聽過朋友在批評某人的穿著、某人在讚賞著每幅畫的意境多好、誰誰誰又跟你推薦某首歌有多動聽……等,諸如此類的一首詩、一幅畫、一帖字,乃至於一件外套和一條牛仔褲,我們的生活中幾乎可以說是「俯拾皆是美的問題」,這就是美學的「近」。

差別在於這些評論只停留在個人的「主觀感悟」上,而沒有歸納出一些美感的「規律」,因此造就了今天「人人都會評論美不美,但卻說不清楚『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現象。而這就是「美學」要處理的問題。

 

以「詩」為例,今天常看到的詩詞賞析多半是從個人的「主觀感悟」出發的,帶你去領略詩詞的意涵。但是,既然是個人感受,那勢必就會因人而異,沒辦法把美的「規律」給抽象出來成為一個系統。

所以,把「美的規律抽象出來」,讓它成為一個系統,就是「美學」的主要功課。

正是因為要把各種「主觀感悟」抽象歸納成「美學規則」,所以才讓美學變成一門枯燥的學問,和普通人的生活拉開了一段距離。
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雖然開口閉口就是「美學」這個詞,但往往都是一種將「個人的審美偏好」當成美學的「誤用」。

因為關於日常的美醜問題,全憑個人偏好;而個人偏好的背後,又是時代的偏好在起作用

所以,「美到底是什麼?怎麼產生的?」這個看上去很簡單,甚至很愚蠢的問題,在經過仔細地琢磨之後就會越發使人困惑,這正是美學的「遠」。

就好比民國初年的美學大家 朱光潛先生說的那樣:

如果你沒有決定怎樣才是美,你就沒有理由說這幅畫比那幅畫還美;

如果你沒有明白藝術的本質,你就沒有理由說這件東西是藝術品,而那件東西不是藝術品;

世間固然也有許多不研究美學而批評文藝的人們,但是他們就好比水手說天文,護士談醫療一般,全憑粗疏的個人經驗,沒有嚴密的、有系統的學理作根據。

當然,我並不敢忽視粗疏的經驗,但我敢說它不夠有用,而且有時還會誤事。

 

如果你覺得上面的內容可能不是那麼好理解,有種似懂非懂的感覺,那也沒關係,我們不妨透過實例來找出「美的規律」。

我們來看一首詞,北宋 秦觀的《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我們看「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這兩句,它們很明顯的是一組「比喻」。
那麼人們為什麼會用到比喻呢?一般來說都是要借用熟悉的東西來解釋陌生的東西,或是借用具體的東西來解釋抽象的概念。

而這首詞之所以會用到這種比喻,主要就是因為詞中女主角的「閑愁」。
閑愁是沒有來由的,它既不苦,也不恨,更沒有委屈。一切都很好,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高興。

所以,這種愁到底有多愁?夢又是如何?自然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只知道她的情緒非常細膩、微妙。所以只好用具體的「細雨」來量化「愁」的程度,用「飛花」來描述「夢」的重量。

但我們都知道夢並不能用重量來計算,愁也沒有粗細之分,因為只有實實在在的物體才能說「輕」說「細」。

所以,把夢說輕,把愁說細,就是一種將虛幻的概念實體化的寫作手法,也是我們時常在文學中感受到美的第一步:「具象化方法」。

這也是我們大腦最喜歡的一種思維方法。
如果想要讓文字能夠更加觸動人心,那就必須「將各種抽象、模糊的概念給形象化、具體化」。
文字的畫面感越強,表達的力度也就越高,也就越容易讓讀者感受到「美感」。

但是,如果 秦觀寫的是「夢似飛花、愁如細雨」,而不是「飛花似夢、細雨如愁」的話,那似乎就有些落俗了、不美了。
雖然兩者所表達的意思其實是一樣的,但「夢似飛花、愁如細雨」這種連國文程度好一點的小學生都寫得出來的句子有哪裡不好呢?

為什麼「飛花似夢、細雨如愁」這種簡單的倒裝句卻比直接表達的「夢似飛花、愁如細雨」還要高明許多呢?

因為倒裝句產生了「語言上的陌生感」。
正是這種陌生感造成了我們的審美距離,也就是俗話說的「距離產生美感」。

你看,前面用具體事物來比喻抽象概念,是為了拉近距離;而後面又用倒裝讓比喻的內容產生距離感。這一近一遠之間造成的張力,就造成了這首詞的美感,展現了作者的文學才華。

那為什麼「距離會產生美感」呢?或者說「美為什麼需要距離」呢?

 

簡單來說,原因有三:

一、距離能夠讓你只看到「輪廓」,而看不到「細節」

這就好比一座髒亂的城市,在白天細節太清楚,但在夜晚裡就只剩下昏黃的街燈,遠遠一看就只剩萬家燈火的輪廓,幽然如畫的夜景,哪來的細節能夠干擾這種宏觀的寧靜?

這也是為何人們始終著迷於清代詞人 納蘭·性德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的原因。
因為初見只能看到輪廓,但相處之後就能看到細節處的各種齷齪。
這一點,相信沈浮於塵世情海的善男信女們都有深刻的體會。

 

二、距離可以讓我們脫離「實用性」

這就好比我們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自然就得走一條陌生的道路,而不是你每天要上班、上課的必經之道。
這時候,陌生道路帶給你的是「新鮮感」,而不是日常生活的必要途徑,因此脫離了生活的「實用性」。

這也是「人生若只如初見」之所以美的原因之一。

你看,在初見的時候,你和對方還不會產生什麼巨大的利益關係,或是情感上的牽絆(當然,這裡指的是「一般情況」)。

所以,對方對你來說就只是眼前的具體實相,而沒有什麼同事、朋友、愛人……等抽象內涵,因此「單純」,沒有添加太多時間與經歷的污染與糾結。
這種純粹因為沒有世俗煩惱的干擾,所以可以盡情欣賞對方的「距離美」,而所謂的「一見鍾情」也是因為這種距離的美感而發生在這個時期。

換句話說,要激起一見鍾情,越是有「不實用的空靈感、夢幻感、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就越是吃香。

 

三、距離感可以激起「敬畏心」,而敬畏心很容易轉化成「美感」

舉例來說,我們生活中的各種「儀式」就具備這種特性。

儀式中的特定辭令與舉止規範往往會和日常生活中的言行舉止不一樣,會將人拉到現實之外,讓現實當中的各種關係、情境在此時失去對你的束縛力。
例如:你到西藏、尼泊爾參加一些當地的宗教活動時,你就會產生一種與在台灣參與廟會不同的神聖感,這是因為台灣的廟會雖然使你脫離了現實一點,但也僅止於一點,而西藏、尼泊爾的宗教儀式卻會讓你脫離「很多點」,因此產生心中敬畏與美感。

同理,這也就是為什麼壞人們往往會更加迷信,更加看重「事前儀式」的重要性。
當然啦!大多數的儀式都是為了做好事才延續下來的,例如:婚禮。

 

從這三點來看,「美感」其實和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並不是非要懂得什麼藝術理論的人才能夠談論美感。

從上面這三點來看,許多令人費解的疑惑就豁然開朗了。
例如:如果你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畫家、書法家、音樂家、歌唱家……等,或是資深的專業人士,你可能會對「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欣賞一件很爛的作品」這件事大為惱火。
一開始可能還猜想這些人是基於阿諛奉承才讚美這些爛東西的,但結果發現「這些人是真的認為那些垃圾作品很不錯」。

以書法為例,由於書法對於現代而言,其實是一種「有距離」的藝文創作,和一般人的生活並不親近,而且也「沒有實用性」,再加上大多數人對於這種藝術多半不是無知,就是不熟悉,所以總是「只能看到輪廓,但卻看不到細節」。

正是因為脫離了「實用性」,而且「有距離」,再加上「無知造成的視力模糊」,所以書法在一般人眼裡就會產生一種「敬畏感」,覺得那些能夠拿起筆來亂塗亂抹的人都是書法家。

正是因為「美」對於一般人而言有這種特性,所以有心人士只要參透了這一點,就能夠反過來運用這一點,讓自己在短期之內變成一名專業人士,或是某某大師。

這就是「美的抽象規則」的弊病。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有疑問:「那麼電視、雜誌上的時裝評論,或是週遭人對於流行時尚的品頭論足呢?」

我在前面也說過:「關於日常的美醜問題,全憑個人偏好;而個人偏好的背後,又是時代的偏好在起作用。

那麼什麼叫做「時代的偏好」呢?
就是「明星們、商人們想賣給你什麼,就會給你灌輸什麼才是時尚的觀念」。

商人們總會不斷地創造商機,紛紛跳出來耍花招,以愚弄那些無知的中產階級。
塑造一些時尚專家、美妝專家、穿搭達人,先為他們的公信力造一座上台階,然後透過他們推銷產品;辦雜誌、扮時尚秀、找一些帥哥美女,伶人明星代言追捧,打造出一種「不時尚,毋寧死」的氛圍。

舉辦一場「球證、旁證,加上主辦、協辦所有單位全部都是我的人。怎麼和我鬥?」的比賽。這些商人把握了這種不公平競賽的精髓,就是「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成為冠軍的機會」。

也就是讓每個人都能對時尚話題說上幾句,如果讓他們覺得自己「超懂流行、超時尚」,那就更棒了。做法也很容易,只要教會這些人幾個關鍵字,灌輸他們一些商業需求的價值觀,他們自然就會成為「巴夫洛夫的狗」了。

如果不服氣的話,不妨看看你爸媽那一代的流行服飾,再比較一下今天所謂的時尚就知道了。
我在下面也幫你準備了近百年的穿著變化的影片,你可以看一下。

 

 

 

簡而言之,「時尚」問題並不是美學問題,而是「個人的審美感受問題」
而個人的審美感受,說穿了也不過是時代灌輸的刻板印象而已。

所以,當下次有人在你面前大談什麼時尚經的時候,你可以跟他說:

你所說的若不是你的個人偏好,就是商人們用大詞不斷餵養你的結果。
換句話說,你所說的根本就和美不美扯不上邊,全是你在被洗腦之後的主觀感受而已!

反正「時尚動詞時尚名詞最時尚形容詞」了嘛!

 

以上,就是本週的《發現新視界》。
我們下週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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